[特别报道]

五只黑熊苦尽甘来的幸福晚年

——记IFAW番禺黑熊养护中心

朱朱和大瓜在IFAW番禺黑熊养护中心的睡床中休息    © IFAW

本文作者为《新京报》摄影记者郭铁流

　　广东省番禺市石楼镇岳溪村，没有一点中国传统乡村的感觉。这里离广州只有1小时车程，距离香港也只有2小时航程，每天都有数个客运航班往返香港澳门。岳溪村有着典型珠三角地区风貌，交通便利经济发达，大大小小的工厂林立，着工装的打工者随处可见，市场经济的价值观深得人们的“信奉”。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设立的黑熊养护中心，在这里显得有些不协调，这个中心是1996年成立，是中国第一家救助受虐亚洲黑熊的专业养护机构。当时，9只在非法熊场中解救出来的黑熊送到中心，13年过去了，还有5只黑熊生活在这里，每年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要投入100多万元，维持这些老龄黑熊的“高”品质生活。

体检

　　2009年1月14日是给黑熊体检的日子，在保护中心，每年一次的为黑熊体检是最重要的事情。主持这次体检的凯蒂是奥地利人，她拥有一个博士学位和一个博士后学位，曾经作为专家受聘于成都大熊猫繁殖基地，现在是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中国办公室成员。

　　凯蒂为了这次体检足足准备了一个月。在前期，她花了大量的时间观察这5只熊的行为，确定重点要检查的项目。她还时常用小恩小惠笼络这些熊，讨好般的喂它们些蜂蜜、酸奶等熊爱吃的东西，让熊熟悉她的声音，为的是体检时熊不会过于紧张。直接参加这次体检行动的共有5人，除凯缔外还有一名香港专程过来的兽医助理薇凯，中方兽医张拥军，还有两名当地志愿者。

　　体检定在上午，分两天时间完成，一天检两头，这样的安排是为了避免打乱熊的生活习惯，它们在下午就能到院子里游玩。还有一只熊这次不体检，观察中发现这头熊的牙齿有问题，需要拔牙，而拔牙需要的专门的止疼药在国外订货了，还没有发到。这次体检所用的一切药品和器具基本都是进口的，仅这些消耗就在2万元人民币以上。

　　体检是上午8时开始，为了减少麻醉的时间，每头熊的体检全过程要在1小时内完成。在这一个小时中要完成的项目有，抽血、检查牙齿、四肢关节、B超、查验眼睛、注射疫苗、修剪指甲、除虫等。对有囊肿的熊还要开刀进行活体取样。两天时间下来，检查结果让大家满意，黑熊的身体比较健康，初步估计再存活5-10年没有问题。

黑熊的幸福生活

　　黑熊保护中心占地1万多平方米，整体分为3个部分，熊舍、小院和大院。熊舍边上有个两层的小楼，是办公和工人的宿舍，每天黑熊的食物也是在小楼中配给完成。保护中心常设5人，一名项目管理人，一名兽医，3名工人。黑熊每天的生活是准时从上午8时30分开始，而工作人员要在早上6时就开始准备。按照工作流程，工作人员需要在将黑熊从熊舍放出前做好许多事情，巡查周围的安全设施，准备好早餐，进入院子里将早餐分散投放在院子各处，更换黑熊的玩具。这一切步骤都经过了细致的考虑，分散投放早餐是为了让黑熊在找食物时多活动，黑熊的玩具每天都要有变化，一周轮回一次。

　　放出黑熊后，兽医会留在保护中心天桥上观察熊的状况，工人进入熊舍清洁消毒。每只黑熊都住“标间”，每个房间都是两张“床”，黑熊根据自己喜好选择。中午11点是黑熊加餐的时间，工作人员会来到大院小院之间的天桥上，向院内投掷水果，每天要保证黑熊吃到1公斤以上的水果，水果品种依据时令调整，黑熊对水果普遍偏爱不挑食。

　　黑熊每天的大餐是在下午4时半到5点间，到时黑熊会准时回到笼舍中。黑熊的正餐制作比较复杂，要将玉米，麸皮，面粉，鱼粉，鸡蛋，白糖，盐，混合后蒸，大米单独蒸。之后还要将两样再混合一起，还不能忘记添加关节粉、多种维生素 、维生素E 、营养保健品等。

奇怪的“熊场”

　　1996年广东省林业局关闭了两家条件恶劣的活熊取胆场所，并拯救了9头长期遭受残酷虐待的亚洲黑熊。当时如何安置这些黑熊成了难题，这些黑熊由于从小被人圈养已经不可能放归自然，而它们在圈养过程中遭受了活体取胆汁，曾受到长时间的折磨，身体状况极差，只有极为细心的照顾才能使黑熊恢复健康。经多方商议，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筹资，专为这9只黑熊成立了这个保护中心。9只黑熊送到保护中心后，其中一只因病重不能康复，实施了人道安乐死。另一只在与同伴打闹中伤重致死，还有两只年纪大了自然死亡。现存的5只休闲的生活在保护中心，它们的平均年纪在18岁左右，这在亚洲黑熊来说算是高龄，它们得到细心的照顾，健康状况良好。

　　在13年中，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每年都要投入100多万元用于维持保护中心，其中仅土地租金就要数十万，还有人员开销，动物伙食、设备维护等。加上前期修建保护中心时的硬件投入，目前保护中心耗资超过2000万元，资金全部来自境外的捐赠。

　　为了不打扰黑熊的生活，保护中心一般不对外开放，甚至生活在周围的人们也无法真正理解保护中心的动机。长期为保护中心提供包车服务的陈先生是本地人，他一直称保护中心为熊场，多次纠正无效，最后只好听任他了。在陈先生的观念中，非盈利的保护中心这个概念根本就树立不起来，而盈利性质的熊场比较好理解。保护中心负责人张先生告诉记者说，当地人对保护中心一般有两种看法，一是认为不正常，二是认为这帮人傻有钱。而在保护中心不远处开了4年饭店的赵女士，一直认为保护中心是一个黑熊繁殖场，当得知这些黑熊都是做过绝育的时候，她认为一定是在开玩笑。保护中心工作人员有的也不是完全理解保护中心的理念，60多岁的梁伯在保护中心当了13年的饲养员，虽然他对熊已产生很深的感情，但他依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每天给黑熊换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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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熊取胆——所谓活熊取胆是将一根橡胶或带有一截金属管的橡胶导管直接穿过腹壁插入黑熊的胆囊，并用给黑熊穿铁马甲和缝合的方式确保其位置的相对固定。橡胶管通过胆囊底部的洞穿出，穿过腹部肌层后，在熊的整个侧腹部皮下穿行，并在臀部穿出并打结，以便于取胆者从熊的身后“快捷、安全的抽胆”，取胆者通常用带有针头的注射器每天从管中抽取胆汁一至两次，一天最多可以抽到50到80毫升的胆汁。然而橡胶管的长度及其口径的窄小造成它经常被浓缩的胆汁和脓液堵塞。“无管引流”技术，更是成倍的增加了这些动物承受的痛苦。该方法是通过在黑熊腹壁上留下一个长期的开放性的创口，人工制造一个瘘管，再通过注射器和导管引流胆液。

活熊取胆场所中的黑熊，常年生活在狭小的铁笼中不见天日    © IFAW

朱朱和吉祥是IFAW从活熊取胆场所中救助出来的，它们在IFAW番禺黑熊养护中心的院子里玩耍    © IFAW

 

　　熊胆是中医药里的一味辅助药，入药量很有限。然而，少数熊场主和商人无顾活熊取胆对动物的残酷虐待，不仅推销熊胆粉和所谓的“药酒”，还将熊胆制成牙膏、洗发液和饮料。

《新京报》对话IFAW亚洲区总代表葛芮女士：

葛芮 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亚洲区总代表

  

　　新京报：请介绍一下IFAW。

　　葛芮：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是个拥有数百万支持者，四十年历史的动物福利组织。IFAW的宗旨是在全球范围内通过减少对动物的商业剥削和野生动物贸易，保护动物栖息地及救助陷于危难中的动物来提高野生与伴侣动物的福利，并积极推行人与动物和谐共处的动物福利和保护政策。

　　新京报：我有幸在2009年1月到过黑熊保护中心采访，该中心的各项标准都很高，尤其是在为动物设想而设计的软硬件上，请问这样的标准是参照什么样的标准定的？国内外有类似的吗？。

　　葛芮：国际上公认的动物福利的标准，是用来规范所有饲养动物的场所和人员的，包括五个最基本的原则：

　　1） 避免动物忍受饥渴之苦

　　2） 避免造成动物不舒适之苦，满足动物生理、生物需求

　　3） 允许动物表现其自然行为

　　4） 避免动物受到惊吓、恐慌之苦

　　5） 避免动物忍受伤痛、疾病之苦

　　对待动物，即便这些最基本的人道原则很多动物园、野生动物园都没有达到，更不用说活熊取胆的熊场了。以盈利为目的，养殖野生动物的场所都企图压低成本，把人的意愿强加于动物身上。现在互联网上有关大熊猫永巴待遇的质问就是人们对动物福利的认识和反省。

　　IFAW黑熊养护中心从硬件设计到软件配备不仅遵守动物福利的原则，而且由于救助下来的黑熊在熊场上饱受折磨，肉体上和精神上皆创伤累累，需要特别救助、护理和治疗才有可能恢复生活的自理，表现其自然行为。有一只同时被从熊场上救下来的母熊就根本没能尝到自由的滋味儿。她被囚禁到小铁笼里的时候仍是只小熊，她的身体长大了，可铁笼并没有扩大。在这个小铁笼里她被整整禁锢了13年，锁骨、腿骨都未能得到发育。等放出来的时候，她不能走路，连头都抬不起来，无法自己进食，更不能觅食，玩耍、享受生活了。出于人道的考虑，兽医师们会诊后决定将她做了安乐死

　　为了使黑熊的肢体肌肉恢复健康，养护中心建了大型玩具供黑熊登梯爬高。 为了纠正他们营养不良的身体状况，黑熊的食物里添加多种维生素和营养物。为了满足黑熊的生理需求，养护中心设有水池供熊嬉戏、挖空的树桩供熊冬眠、室内吊床供熊爬高休息。这5只黑熊虽然永远不可能再回归野外，可他们有机会在基金会的黑熊养护中心里安全、自由、舒适地生活到老。

 　　新京报：请说一下当时建立黑熊养护中心的初衷是什么？都有什么样的阻力？

　　葛芮：IFAW1993年开始在中国开展项目，首先关注的动物之一就是亚洲黑熊。活熊取胆的行为是不人道的，是有悖于生命伦理、医学、兽医学最基本原则、和自然保护伦理的。活熊取胆、贩卖熊胆制品造成对剥削野生动物的商业剥削。 尽管亚洲黑熊在野外的生存状况令人担忧，被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列入附录I受到严格保护并严禁国际贸易，但令人遗憾的是，《中国野生动物保护法》却只将亚洲黑熊列为二级保护动物，并允许驯养繁殖和利用。这非但未能减少野外盗猎的发生，而且造成了上世纪80年代，以活熊取胆为目的饲养场在中国的泛滥。尽管残酷虐待动物的行为遭到广大公众的谴责和国际社会的反对，这些活熊取胆场中黑熊的数目却有增无减，目前，仍有约10,000到12,000头熊被关在熊场里以供活体取胆，饱受折磨。

　　1996年，在IFAW的推动下，广东省林业局关闭了两家条件恶劣的活熊取胆场所，并拯救了9头长期遭受残酷虐待的亚洲黑熊。IFAW建立番禺黑熊养护中心的目的不仅给受虐的黑熊提供一个避难场所，而且希望通过黑熊悲惨的生命故事教育公众善待动物，尊重生命。

 　　新京报：在这13年里达到了当时的初衷了吗？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维持保护中心的运营都遇到了什么困难？

　　葛芮：早在1998年基金会在中国做的一个公众意识调查就发现只有不到5%的被访者曾经使用过熊胆制品，而70%以上的人表示在了解活熊取胆的残酷事实后会拒绝使用熊胆制品。

　　13年来，基金会的工作扩展到其他由于商业剥削和过度利用而被逼到灭绝边缘的野生动物，包括中国特有的物种藏羚羊。藏羚羊在中国境内受到猎杀的威胁就是为了满足西方国家藏羚羊披肩的市场。只要有人购买藏羚羊的制品，就会导致对藏羚羊的杀戮。这个道理被越来越多的消费者理解。在中国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我们可以负责任地消费。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拒绝购买熊胆制品，中国境内的亚洲黑熊就会免受活抽胆汁的痛苦；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拒绝购买虎骨制品，野生虎就有可能回归中国的丛山峻岭；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拒绝购买象牙制品，无数大象就会免遭血腥屠杀，无数小象就会避免成为孤儿、流离失所的命运。

 　　新京报：在过去的13年中，为了照顾5只黑熊的生活，投入资金超过2000万，这么高的投入值得吗？这个项目在IFAW有没有争议？请介绍一下资金来源情况。

　　葛芮：照顾这5只黑熊，使他们能活得快乐，舒适是我们基金会在全球上百万支持者的意愿。养护这几只黑熊的意义绝不是能用资金来衡量的。基金会救助的每只黑熊都代表着成千上万只受到不人道虐待的、面临灭绝的动物。每只熊的故事都能够使人感动，激起人们对虐待动物行为的愤怒，激励人们善良地对待其他生命。我本人走上动物福利的事业就是因为养护中心的一只熊，朱朱。正如我在博客中回顾当时的场景如何感触了我：“朱朱向泥土地迈出了第一步。突然，向戳了电一样，他把前爪缩了回来。可草丛中果子的诱惑力太大了，他又伸出爪子，又一次缩了回来。就这样，来来回回，犹犹豫豫，朱朱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跺着步，不知过了多久，不敢越雷池一步。而“雷池”则是绿阴阴、香喷喷、充满泥土和花草芬芳的自然土壤。

　　在场的许多人都湿了眼眶，而我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个本该与自然中的树木花草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动物，被人多年囚禁在水泥地和小铁笼的环境里竟然被剥夺了他对泥土和草丛，对自然的最根本的认识。它犯了什么错呀，就是因为它是只熊吗？错在人的身上！人的道德堕落到什么程度了？就为了用它的胆汁买卖，就能如此残酷地虐待一个无辜的生命？”

　　可以说朱朱迈向自由的第一步也使我迈出了从观察者转向行动者的第一步。

 　　新京报： IFAW番禺黑熊养护中心取得了那些社会意义？（请举例）

　　葛芮：这5只黑熊是所有受到残酷虐待，商业剥削的动物的使者。他们的救助和命运的改变是对虐待动物、摧残无辜生命的抨击，向我们展示在中国为动物福利和反虐待立法的必要性。

　　爱护动物，尊重生命是中华文化的优良传统。IFAW在中国进行的多次民意调查和市场调研结果显示绝大多数中国人拒绝使用通过残酷手段获取的熊胆，而大量中医药从业者也因为安全和质量的考虑不再使用熊胆入药。养护中心成立13年来得到了许多政府领导、民间知名人士的关注和道义上的支持。当年，正是出于对基金会工作的支持，香港的政协委员，著名华侨，朱幼麟先生坚持在家乡所在的岳溪村让地建立了IFAW黑熊养护中心，能让在熊场上受尽折磨的亚洲黑熊安全、快乐地养老送终。

　　然而，只要政策不能改变从野生动物身上获取直接经济利益的短视价值观，只要还有消费者在盲目的跟从商家的刺激和推广，在熊场中遭受虐待生不如死的黑熊就只会有增无减。为了牟取利润、刺激和扩大消费市场，一些企业开始滥用熊胆，在一些非必需、非中药的制品中使用熊胆，例如牙膏、酒、香波以及饮料等。同时，还有很多制品流入了亚洲其他国家以及西方国家的华人社区。严重违反了CITES公约。活熊取胆不仅侵犯了动物福利，同时刺激了国际非法野生动物制品贸易，进而导致全球野生熊盗猎的上升。基于人道和野生动物保护的原因，活熊取胆应该被取缔。但是，熊场的消失取决于消费者：请记住，购买就等于杀戮，请对熊胆制品说不！

 　　新京报： 当时建立这个中心是准备常设的，还是等这些熊老死后就结束这个项目？

　　葛芮：13年来，黑熊养护中心周边的环境变化也很大。为了保证养护中心现有动物的福利，养护中心不宜再接受新的动物。即便黑熊过世后，养护中心关闭了，我希望曾在中心转变命运的9只黑熊的故事仍将激励人们为在中国提高动物福利，摈弃残暴、崇尚善良、爱护动物、尊重生命而努力。

 　　新京报： 金融危机对IFAW在黑熊养护中心的资金有没有影响？

　　葛芮：暂时没有影响。

2009年1月14日，在IFAW番禺黑熊养护中心，IFAW的中外兽医专家对救助的黑熊进行体检    © IFAW

朱朱是IFAW从活熊取胆场所中救助出来的，目前在IFAW番禺黑熊养护中心生活安逸快乐    © IF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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